在日常生活的缓慢暴力中瞥见温情和尊严

发布时间:2022-03-28 23:24:34 来源:澳门新葡亰平台官网app下载

在日常生活的缓慢暴力中瞥见温情和尊严
 

  《流俗地》是马来作家黎紫书的长篇新作,也足以竞争今年最有分量的长篇小说。在这部小说里,黎紫书以盲女银霞的一生为线索,勘探马华社会的日常悲喜与暴力创伤。

  银霞在出租车公司担任接线员,用声音串联起锡都的大街小巷,并顺带勾连出生活在其中的人们。他们同银霞一样,或为酒店跑堂、便利店店主,或为理发师、失意的家庭主妇,都是普通的小人物。

  黎紫书在后记中称,自己没有费心去搜寻好故事,也没有搜挖或是创造非凡的人物,而是将“一群平凡不过的人放在一起,说他们最平凡(也可能是最庸俗的)的人生故事。

  《流俗地》的主人公银霞聪慧敏感,却自幼双目失明。童年时期,银霞还有细辉和拉祖的陪伴,能够打发孤独的时光。然而随着昔日玩伴不断地升学,进入各自的人生轨道,银霞愈发意识到,身为底层的盲女,自己不断地被社会抛弃。她并不甘于像普通盲人那样,编织藤条或是给人按摩,但试图踏入社会的朴素愿望,却总会被母亲感慨“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”。

  在小说中,银霞向母亲争取进盲人院学习,是她强烈地想要走出一成不变的黑暗世界、接近外部社会的尝试。然而,外面的世界才是真正黑暗和肮脏的。表面上看,银霞在盲人院学习打字的岁月,是最温柔轻快的时光她学会了打字,给拉祖和细辉写信,也给互生暧昧情愫的老师伊斯迈写信。但这种浪漫却被现实粗暴地拦腰截断了伊斯迈已有妻女,银霞只能独自消化这份爱意。不仅如此,她最后还遭人强奸,只能被母亲

  令人唏嘘的是,银霞虽受到创伤,却无法捍卫自己的权利。事实上,银霞远非孤例,她居住的楼上曾有女人殉情,后因常听闻有人撞见女鬼,便吸引了绝望的女性跳楼。她们都有着相似的遭遇被恋人抛弃,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婴儿。但人们也对这种痛苦习以为常。

  如同王德威所言,银霞虽为盲女,自己和周遭亲友却似乎不以为意,那是因为各自生活都捉襟见肘,自顾不暇。小说中所有的普通人,都浸润着被生活反复摩擦后的粗粝感,在各类琐事的纠缠下,阉割了原有的诗意。

  譬如银霞的父亲是出租车司机,经常在载客时挑逗女乘客,银霞的母亲起初愤愤不平,后来竟然也习惯了丈夫的猥琐与“不忠”;蕙兰曾经为了让自己的外形配得上风流倜傥的大辉,费尽心机,丈夫却依旧出走,只能独自抚养3个孩子,面对自己臃肿肥胖的身体;风情万种的莲珠嫁给拿督,离开了逼仄的楼上楼,中年也未逃过丈夫变心的结局

  可以看到,黎紫书让小人物一遍又一遍地体会“日常生活的缓慢暴力”(王德威语),这也使得黎紫书的创作与一般的马华文学区分开来。王安忆认为“马华文学”总是带着一种“战斗”的姿态。黎紫书也曾在访谈中提到,人们对马华文学的印象也总是残暴、野性和血淋淋的。是“一整日都在下雨,人物都不怎么看得见的小说”。不同于张贵兴、黄锦树等极具代表性的马华作家的创作,黎紫书一直有意地避开宏大的叙事,探寻马华文学的别样可能性。

  在黎紫书以往的创作中,近代马华历史和身份认同也是重要的命题,只是这种介入历史的方式,总是处在现实和诡谲的想象之间。诸如短篇小说《七日食遗》里,历史变成了一只叫作希斯德里的怪物;《国北边陲》中的主人公的家族遭受被诅咒的秘密,必须寻找有根的龙舌苋,主人公苦苦寻求龙舌苋而不得,也是马华人民身份认同危机的隐喻;《告别的年代》虽然将“513”作为故事开始的重要节点,但后置的叙事技巧又让历史沦为叙事的符号到了《流俗地》,黎紫书则将目光转向了更为广阔的民间社会,意图书写“一幅充满市井气、俚俗味的长卷,描绘马华社会这几十年的风雨悲欢和人事流变。”

  值得注意的是,虽然这些小人物似乎在命运面前无能为力,却也并非毫无尊严可言。小说最为温情的瞬间,或许便是银霞的母亲去世前夕,还不忘惦念银霞,嘱咐她在阳台上晾晒男性的衣服,晚上也要让屋里亮着灯,以免被外人欺负;是银霞在细辉被欺侮后,安静地站在一旁,用沉默的方式予以陪伴;是银霞和顾有光各自历经了人生的浮沉后,互诉衷肠

  而银霞和顾有光结婚的时刻,正逢马来西亚大选,联邦政府61年来,首次迎来政党轮替,整个锡都的华人都陷入了狂欢,觉得可以替自己长期压抑的苦闷抒一口气。这也预示着,小说中的人物将走向一个更为光明的生活。

  尽管黎紫书并不认为这是一个特别浪漫的结局,但她也承认,这样的设置也是自己与世界进行和解的方式,并给予人物一些温暖,这也让马华文学不再总是以战斗者的姿态出现,而是着眼于历史洪流中的小人物,在日常生活的暴力中瞥见一丝温情和尊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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